读一篇文章读出生理上的不适，这是什么水平？
以前，能读恶心真的蛮挺少见的，无非是个别作者的立场像掐着嗓子的太监，比如若干年前某些报纸的肉喇叭写评论文章。但那主要是因为思想和立场不同的问题，不是内容的问题。
现在就不一样了。现在的文章，是靠行文让你恶心。
我觉得那种文章你多半也碰到过。每一句都是通顺的，每一段都是完整的，该有的例子有，该有的观点也有，你想给它挑错，一时还真挑不出来。但是读到一半，胃里就开始不对劲了，说不清是烦躁还是疲惫，反正是一种很想把页面关掉的感觉。
一开始，我觉得是最近的AI文导致的，但后来我偶然间在奥威尔的一篇阅读理解文章里，发现其实这事儿很早他就说过了，很神奇。
一九四六年，奥威尔写的《政治与英语》，批评了当时英国的政客、教授和报纸评论员。 他观察到一个现象：这些人写文章的时候，其实他们并没有在遣辞造句，他们只是像机器一样在组装而已。
怎么说？
你可以这么想，正常作者的写作流程这样的：你心里先有一个思路，然后去找能装下这个思路的词语。找来的词不合适，就换一个，还不合适，再换一个。整个过程里，词语是为意思服务的，每一个词语都经过了你手选择。
而奥威尔看到的那种烂作者的写作则是反面典型。写文的人心里并没有一个清楚的思路，或者说懒得把思路想清楚。他只是感觉到，这个位置该说点这一类的话了。于是一整串现成的词就自然而然填上去。
什么叫现成的词？奥威尔举的是英文的例子，换成我们熟悉的说法就像是这种：「切实推进」、「深入贯彻落实」、「取得阶段性成果」、「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」。你留意一下这些词的用法就会发现，它们从来不单独出现，总是成串出现的。
「切实」后面自动跟着「推进」，「贯彻」后面自动跟着「落实」，像多米诺骨牌，推倒第一块，后面的自己排着队倒下去。作者在写这些字的时候，脑子完全是可以不参与的。
奥威尔给这类语言起了个名字，叫「预制的句子」。
说到预制，我们现在都爱说预制菜，这可太熟悉了，天天吃都吃恶心了。还有一种形象的联想是盖房子的预制板。比方说要做那种工地的活动房，构件在工厂里浇好了，运到工地上，工人不需要一砖一瓦地砌墙，把板子吊起来拼上去就行。
用预制板盖房子，快是真快，平整也是真平整，只是盖出来的房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方块，条件不适合人常住。
奥威尔还说过一句近似这个意思的话：你用这种方式写作，人可以把大脑关掉，句子会自己接龙接下去，写的人只是在旁边看着就行了。
八十年后再看，简直是神预言，这种「自动接龙机」不就是大语言模型嘛！
大语言模型是怎么写文章的，用最简单的比喻来讲，你的手机输入法上面，一直有三个联想词。你打一个【我】，它马上就能联想出来【们】、【的】、【是】这几种最有可能的后续选择。
模型读过人类写下的差不多所有文字，它写作的方式，就是不停地问自己一个问题：按照人类的习惯，下面接什么最顺？然后把最顺的那个接上去。
当然，这几年大语言模型的技术一直在改进，有的不再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，而是先把整段的走向估计好，再往里填字，或者一块一块地生成。但不管构造怎么变，它在做的事情没有变。仍然是预测。往好了说，也就是更优、更聪明的预测。但它挑出来的，永远是最顺、最常见、最不让人意外的那个延续。
所以奥威尔说，坏文章不是谁故意想出来的，是把用熟了的词句一长条一长条粘接起来的。
能不恶心吗？像蜈蚣一样。
奥威尔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是在挖苦同时代那些明明有脑子、有笔，但就是不好好写东西的人。八十年后，我们现代人造出牛逼轰轰的电脑和AI，还在故意用他最讨厌最挖苦的那种方式去写文章，觉得自己很先进。
但是。AI既不是坏文章的首创，也不是唯一在写坏文章的。AI只是学习人类的坏文章学到了极致，这种文章，其实各种营销自媒体一直在写。
做过新媒体的人都背得出类似的模板套路，虽然这些套路名字各有不同，内容大同小异。
开头要有一个钩子，把人拽住；然后讲一个故事或者一个案例，让人有代入感；中间把观点立起来；后面要往回收，呼应开头那个钩子；结尾放一个金句，方便读者转发。钩子、事例、立论、回收、金句，五个零件，一篇文章。
所以你读那类流量文章时的不舒服，和你读AI文章时的不舒服，是同一种不舒服。这两种文章本来就是同一种文章，一种是人肉预制，一种是机器预制而已。
这种文章，为什么让人恶心呢？
它们语法上没有错，结构上没有错，信息很多时候也没有错。按道理说，一个没有错的东西，最多让人觉得平庸，不至于让人反胃。恶心感又是从哪儿来的？
因为人在阅读文字的时候，除了理解字面意思，还在揣摩文字背后的那个人。
比方说，这个人在写这个文章的时候是什么感情，他要是对我写这篇文章，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是表情，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敷衍的，他有什么立场和目的……这些判断在阅读的每一秒里都在自动进行。
所以经常出现很多好文章、爆文章写出来，读者喜欢的特别喜欢、讨厌的破口大骂，查作者的水表，给作者扣帽子，说到底，还是读者对作者这个人有不同意义上的关心。
文字对我们来说从来不只是信息，它首先得是某个人说的话。这是刻在人性里的东西，改不掉的。
然后，设想一下另一个场景：你在读一篇文章，读得还算投入，你像平常一样，一边理解意思，一边在揣摩文章后边那个人，忽然之间，你意识到，这后面根本就没有人。
那完蛋了。
恐怖谷效应来了。恶心也从这一刻出现了。
那些句子不是说给你听的。你面前这些通顺的、礼貌的、看起来很像话的句子，是从一个机器里打印出来的。你刚才投进去的那点注意力、那点期待被说服或者被打动的心情，彻底毁灭了。
就像你深夜和客服聊了半天挺开心，忽然从某个答非所问的瞬间意识到，对面一直是个机器人。
就像你对着一尊做得极好的蜡像看久了之后，心里泛起的那阵凉意。
当然，如果我光是把文章不好看的理由诉诸感情，就会有些玄乎，有人总归是不相信的。
那我们从逻辑上分析分析，这种预制文字，它真正省掉了什么不能省的东西？
表面上看，省的是力气和时间。用现成的词组，不用一个词一个词地找；用现成的模板，不用对着选题发呆；用AI，连字都不用打了。
但这些省掉的东西，背后都有一个隐含的东西：选择。
选择也跟着一起被舍弃了。
写文章，说白了就是不停地做选择。用这个词还是那个词？这句话到这儿停住，还是再推一步？这个例子要不要？开头从哪进，结尾在哪收？全是选择。
而且大部分选择是往外扔的。你最后写下来的每一句话背后，都躺着一堆被你毙掉的写法。写作累就累在这儿。码字不累，删减才是最累的。
预制把这些选择整批跳过去。但文章的分量，恰恰就是从选择里来的。
你想想，为什么有的文字读起来「重」？
好的文章，一句话说得特别准，这是有人推敲了很久，把不准的全删了，才剩下这一句。一篇文章详略舒服，是作者早就仔细掂量过，哪一段值得留，哪一段不值得浪费读者的时间。
所以作者写文章的大部分用心，本来应该全体现在这里的。而读者在好文字里感觉到的那种心有灵犀的愉悦，都是从作者的选择里里来的。
所以一篇文章被认真选择过多少次，它就有多重；跳过多少了权衡和选择，它就有多轻。
预制菜打不过现炒菜的锅气，道理是类似的 。 而我觉得，那种选择、那种忖度，那种权衡，那种对读者的在意，就是文章的「锅气」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