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不仅比我们想象的奇怪，而且比我们能够想象的还要奇怪。 —— J.B.S. 霍尔丹
1920年代的苏黎世，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女子坐在荣格诊室的沙发上。这个女子在生活中聪明、理性，但也十分固执。这样的人，是那种最难被心理分析简单说动的咨询者。因为她的心理防线坚如磐石，荣格在沟通交流中一直拿她没什么办法。
那天，正好，她向荣格讲了一个一直让她十分烦恼的梦：梦中有人送给她一枚昂贵的黄金圣甲虫饰品。这个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？
荣格专注地听着故事。就在某一刻，他听见玻璃窗上传来轻微的敲击声。然后他转身，打开窗，一只金绿色的玫瑰金龟子飞了进来。
好家伙，这和女人梦中的金甲虫几乎一模一样。
荣格接住这只虫，将它递给她：「瞧，这就是你的圣甲虫。」
女人愣住了。她固若金汤的理性防线，在这一刻崩塌了，沟通和治疗也终于能推进下去了。
之后，荣格把这个故事讲了一辈子。作为他 共时性 （Synchronicity）理论的起点。
共时性，某种带有意义的巧合，我想每个人多少都碰见过几回。
心里正想着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，他的消息就来了；一件事情犹豫不决，随手翻开一本书，恰好有一句话正对着你的心事。碰见了，我们笑一笑，说一声「真巧」，也就过去了。荣格的特别之处在于，他没有让它过去。他对着这件事，想了三十年。
荣格注意到，这一类事情，并不是均匀地散布在生活里的。他行医几十年，见得多了，看出一个规律：这种「巧合」总是在人的情感最激烈的时候出现。比如有巨大悲痛的时候，巨大彷徨的时候，一段感情碎掉或者死灰复燃的时候。平平常常的日子里，它是不大会来的。
把这些事情一律归结为「碰巧」，荣格觉得说不过去。「碰巧」的确可以解释一回两回，可是，那种精确程度要怎么才能解释得了？心里的状态同外面的事件，在内容上、在时机上，都对得那样准。难道这个世界知道我在想什么，所以来迎合我？天底下有这种好事吗？
一九五二年，荣格把想了三十年的东西写成了一本书，叫《共时性：非因果联结原理》。
他的讲法，作为一名严肃的学者来说是过于大胆了：这个宇宙里的事情，也许是靠两套规则联系在一起的。一套是我们熟悉的因果律，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，一环扣一环，看得见，测得准，重复得出来。另一套完全不讲因果，单纯讲意义。比如两件事之间，谁也不是谁的原因，只因为它们对某一个人有很深的意义，就在同一个时刻会碰到一起。
比如甲虫收不到梦的通知，梦也没有法子把甲虫叫来。可是它们偏偏在那位女士最需要被撼动一下的时刻，撞在了一处。
荣格晚年用了一个拉丁文的词，unus mundus，「一元世界」，来称呼他猜想中的那个底子。意思是说，人的心同外面的物质世界，在很深的地方本来是一个整体。
这种想法听起来十足的唯心主义。不过往下看就知道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。
……
物理学家里头，也有人认真想过这个问题，而且是很了不起的物理学家。
一位是泡利，一九四五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，「泡利不相容原理」就是他提出来的。这个人在物理学界以嘴不饶人出名，批评起别人的论文来毫不留情，他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评语：「这不仅是错的，它连错都够不上。」
但就是这样一位讲究严格的科学家，身上却有一件解释不清的怪事：他走到哪个实验室，哪个实验室的仪器就出毛病。烧瓶碎了，真空泵停了，好好的仪器忽然不听使唤了。次数多了，同行们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，叫「泡利效应」，有的实验室甚至半真半假地不欢迎他进门。
别人拿这个当笑话讲，泡利自己却笑不出来。后来他婚姻破裂，精神上出了很大的问题，就去敲了荣格诊所的门。两个人从此书信往来，前后二十六年，留下八十封信。他们翻来覆去讨论的，其实是一个问题：人心和外界的物质世界到底是不是有某种我们没发现的联系？
另一位是玻姆，爱因斯坦晚年很看重的一位物理学家。他打过一个比方，我觉得打得很好。他说宇宙像一张全息照相的底片。这种底片有一个特别的性质：把它剪成两半，每一半上仍旧存着完整的图像，只是模糊一些。也就是说，整体的信息，藏在每一个局部里面。
玻姆认为，我们眼里的世界，万事万物各自分开、互不相干，这只是表面的一层；在底下更深的一层，一切东西本来是连在一起的，从来没有分开过。
只是这更深的一层平时看不见，偶尔透出来一点。透出来的那一点落在人的生活里，就是荣格所说的共时性了。
……
电影《黑客帝国》里有一个情节，我小时候看，印象极为深刻。尼奥看见一只黑猫从门口走过去，隔了一两秒钟，同样一只黑猫，用同样的姿势，又走了一遍。旁边的崔妮蒂立刻脸色变了。因为在矩阵这个虚拟世界里，这种现象绝无可能是看错了，这是那个虚拟世界在修改程序的时候，露出来的一个破绽。
我觉得，共时性就有点像这只黑猫。
平常的日子里，世界运转得很有秩序。物质是物质，精神是精神，一件事有一件事的原因。可是偶尔会有那么一回，发生了只有「唯心」或者玄学才能解释的事情。人会隐隐觉得，这个世界的幕布后面，好像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
我知道，讲到这里，学过心理学的朋友要摇头了。他们会说，人的大脑本来就爱在杂乱的东西里找规律，看云彩能看出人脸来，看树影能看出鬼来。学统计的朋友也会说，世界上每天发生的事情数也数不清，再稀奇的巧合，摊到这样大的数目上，也总要发生几回的。我们记住的是碰上的那几回，没碰上的千千万万回，都忘记了。
这些话都是对的，我觉得没有反驳的必要。我只是想，这些道理可以解释一百次巧合里的九十九次。但人活上几十年，多半总会遇上那么一两回，来得太准，太是时候，分量也太重，让你心里明白，用一句「碰巧」是打发不过去的。那一两回，就是属于你自己的金甲虫或者是黑猫。
或许可以问问你们的老一辈亲戚，他们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，你会听到更多奇妙的故事也说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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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把眼光转回我们身边。讲到「有意义的巧合」，中国人其实是老前辈，比荣格早了将近一千年。
北宋有一位邵雍，也就是邵康节先生，是理学史上有名的人物。相传梅花易数是他创出来的。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：一年冬天的傍晚，他在园中看梅花，见两只麻雀在枝头争闹，一齐跌落在地上。他心想，不动不占，不因事不占，今日二雀争枝坠地，是件怪事，便就着当时的年月日时起了一卦。推算下来，断定明日傍晚会有邻家女子来折梅花，园丁出来驱赶，女子受惊，从树上跌下来伤了大腿。到了第二天傍晚，事情果然应验。这个故事自然是传说，姑妄听之。但它的路数，值得留意。
梅花易数起卦的方法，不需要什么高深玄奇的仪式，可以说是非常自由。可以拿当下的年月日时起卦；可以拿眼前偶然遇见的东西起卦，一个人走过，一句话入耳，一棵树的枝数，都可以成卦；甚至可以在心神极静的时候，凭直觉感到一个数目或一个方位，就用它起卦。换句话说，天地间随便什么东西，都可以是问卦的引子。
这里头有一个要紧的讲究，常常被人忽略。说的是，占卦的人必须心静，卦才算数。
后世的占筮传统常强调这个规矩：「有疑则卜，无疑则不卜；心未定，不卜；心不诚，不卜」。古人问卦之前，要早睡，要清晨起身，要净手净口，要全神贯注。这些规矩，与其说是迷信的排场，不如说是敦促我们，把日常的杂念退出去，进入一种又专注、又空阔的状态，进入这种状态你才能真正接触到平时接触不到的东西。
梅花易数里还有一个概念，我觉得最有意思，叫作「外应」。意思是：卦起了之后，答案就不单在卦里了。
起卦、解卦的当口，外面世界的动静，比如飞鸟从哪个方向叫，来人说了半句什么话，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……这些都算数，都是卦意的补充。天地不是只在铜钱和竹签里同你讲话，它是四面八方地在讲，占卜这个动作，只是逼着你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天地在讲什么。
你把这套讲究，同荣格观察到的共时性出现的条件摆在一起看，是对得上的。
首先，你脑子里要有一个一个【真诚而恳切的问题】。
第二，要有一个你当事人，或者身边的人和人都做不了手脚，不可能帮你作弊的【外部事件】。
最后，两者之间，要有一层只对问卦人自己成立的【特殊意义】。
三个都到位了，才会出现奇迹。
一个北宋人，同一个二十世纪的瑞士人，隔着一千年，发现的是一样的道理，这个就不能不让人暗暗叹服了。
……
除了算卦，在禅修的传统里，也有一个几乎人人都要经过的阶段，叫作「止」，跟我们讲的有一定的关系。
「止」，到了这个地步，杂念歇下来了，自我的边界松开了，主观同客观的界限也淡了。禅师们形容这种状态，爱用镜子作比：明而无念，虚而待物。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，什么都照见，什么都不留。
在这种状态里，历代都有修行人报告过同梅花易数的「外应」很相似的经验：一片叶子落下来，远处一声钟响，忽然就成了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。这样的记载，一千多年里各家各派都有，不好说是一两个人的夸张。
玻姆晚年同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探讨，他们对此的看法是：思想是机械的，翻来覆去，炒的都是那些旧的素材；只有我们把思想停下来，另一种整体的、当下的觉知才有机会开始起作用。
照玻姆自己的理论讲，那个折叠着的底层本来是一直在的。平日里我们听不见它，不是它不说话，是我们自己心里太闹。
占卜前的斋戒也好，禅定的止也好，荣格说的情感激烈、自我松动的时刻也好，说到底都是讲一个道理，把心安静下来，才能聆听到原本在那里的真相。
……
讲了这么多故事和学说，落到实处，共时性这个概念，究竟同我们的日子有什么相干？
如果你是一个修身求静的人，这件事给你的是一种安慰。
玻姆说过一句话：从根本上讲，人类的意识是一个整体。如果分离只是表面的一层，那么孤独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错觉。打坐、静养所求的那个静，不是从世界上逃开，倒更像是回到一个本来就没有分开过的地方。这样求来的心安，是有着落的心安。
如果你是一个做事创业的人，这件事提醒你的，可能是要学会转换看待事物的视角。
真正的好机会，往往不是在屋子里分析出来的，而是撞上的。但机会也不会到处乱撞人，它撞到的多半是那些心里揣着一个真问题、又长年泡在事情当中的人。
这同问卦的规矩是一个道理：有疑则卜，无疑则不卜。你先得成为那个心里有真问题的人，外应才有处可应。与其空等运气，不如把自己的问题养好，把耳朵竖起来。机会只会被有准备的人抓住。
而作为写东西的创作者，我自己也有一些比较深的体会。
比方说写小说，很多时候，我的灵感都不是坐在桌子前面硬想出来的，而是在洗澡的时候、走路的时候，或者夜里半梦半醒、迷迷瞪瞪的时候来的。那种时候，脑子其实并没有在用力，可是许多零零星星的线索，忽然自己就凑到一起了。
甚至有的时候，连线索也没有，单纯就是觉得，有一件事情就应该这样发生，有一段情节就应该这样写，我的故事里就应该有个角色，这个角色就应该做这样一件事。这种东西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，也讲不出什么依据，就这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我们当然可以说，这是我们潜意识在暗地里工作，把大脑里积攒的材料自己拼接了起来。这个解释也对。但说老实话，你也总会遇到那种全然无凭无据的生成的想法，当遇到这种想法，真的难免会去猜测，「这个东西恐怕不是我想出来的，它怕不是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掉到我脑子里的，我只是把它给接住了而已」。
这样的事历史上有的是。化学家凯库勒想苯的分子结构，久想不通，在炉边打瞌睡，梦见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，醒来悟出了苯环。保罗·麦卡特尼的《Yesterday》，整支曲子是在梦里听见的，醒来赶紧在钢琴上弹出来，还到处问朋友：这是不是哪支旧歌，我是不是抄了谁的。
古希腊人在这件事上，他们不会说一个人「有天才」，他们说每个人「身边都有一个精灵」，叫作 daimon，而罗马人叫它 genius，天才这个英文词儿就是这么来的。天才不是你本人，天才是那个跟着你的、看不见的精灵，能量体，灵魂，或者随便你叫他什么都行。
它高兴了，就递一点东西给你。你的本分，不是把伟大的作品硬憋出来，而是同它把关系处好：按时到场，心里安静，它递东西过来的时候，接得住。
这个讲法和共时性放在一起看，也非常像，你不觉得吗？
所以如果你想要改变一下自己的创作状态，想要找到一些灵感，该怎么做？
先给自己提出一个真诚的问题，然后准备一个放松下来的自我，最后等待一件恰好其时的外部事件。
这时候就有可能接收到一层只对你一个人成立的特殊意义符号。妙手偶得之。
我们在小说创作理论里，把它叫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 daimon。
但是也可以换个说法——你要学会和宇宙对一下暗号。
宇宙可能一直在对你打信号，你接受不到，岂不是太可惜了。
延伸阅读 ：本文的灵感出自一次我对于荣格共时性的调研。有兴趣看原始材料的朋友，可以找荣格的《共时性：非因果联结原理》、玻姆的《整体性与隐缠序》，以及泡利与荣格的通信集《原子与原型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