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瑟·克拉克有一本小说叫《童年的终结》。
故事讲的是外星人降临地球，用压倒性的技术优势「照料」人类文明。战争消失了，疾病被治愈，资源充裕，人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。但代价是——人类失去了自主进化的能力。在被照料的舒适中，人类的童年延续了太久，直到某一天，必须终结。
我忽然想起这个故事，不是担心AI要像外星人一样接管、统治人类文明什么的。是因为我意识到，我和AI之间的关系，可能也到了某种「童年的终结」的时间点。
1
最近我把很多工作所需的Claude模型来源迁回了API调用，而不是再主要购买CC中转站或者GPT、claude的订阅套餐。
原因在于，这些套餐主要是跟随流行的AI趋势，开发者们在用，所以我用，另外就是优惠幅度比较大。
但问题是，我主要用这些模型在写作场景。而写作场景和编程场景不同，并不存在模型总体越新越强的定理，opus4.5依然是文科生写作/聊天最佳模型。
然而，Claude Code和Cursor这类工具基本是不考虑往期模型的，最新的功能，默认参数都是主要顾及最新版本的模型或者最多前1-2个小版本的模型，再旧的模型，调用都很不便，官方的支持也是迟早下线。
所以我的主要模型调用都转回了Openrouter和Zenmux的原装API上。虽然不是很优惠，但能更加按需使用，也不再会被苛刻的套餐使用条件限制。
所以呢，我在x上假装自己是个vibe码农开发者，和大家一起追逐Claude Code热潮的快乐时光或许就要这么结束了。
这段时光还是挺有趣的，从去年开始，我高强度刷x，在上边上了解到最前沿的AI知识，也认识一些用好ClaudeCode的大佬，和他们的实践，层出不穷的coding cli工具、agent、前沿模型的用法和新知识……
skills、harness、龙虾、hermes……整天看这些东西，探索自己的skills工作流，写东西……哪怕是为了防止被A社封号，到处吐槽和找x上的防止封号攻略这件事，也真的很快乐。
但随着我对AI的用法回到最简单的按需调用API接入ClaudeCode，甚至回到最土法的cherry studio，酒馆、1问1答聊天使用……感觉依然挺好。
我发现紧紧追逐开发者、vibecoder的潮流，可能也确实不再那么必要。
2
这段时光的结束只是个结果。背后深层次的原因是大环境的变化。
文科模型和理科/coding/工具模型最近似乎在分化得越来越严重。
从gpt-4o，gpt-4.5到gpt5.5，OpenAI旗舰模型线的语言劣化，所谓不说人话，花了将近一年也没有恢复。（如果你觉得gpt-5.5就算恢复了，你也真是不挑食）
从opus4.5到4.7，曾经最强claude opus也跌下神坛。
或许说明，这种大一统模型（兼顾工具、coding、知识与聊天写作）会越来越少见，优秀的自然语言对齐也不再被厂商当作是最优先考虑的事情，工具能力、针对强变现领域的能力适配才是。
即使这个趋势并不存在，只是我的误判。但在文科，更先进的模型必然代替更旧的模型这件事，很大概率也是不成立的。
至少从我这两年的实践中，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一点。
更优的工具调用和推理……对模型的多场景使用很有价值，但对产出更好的文字无明显的意义。
200k的上下文提升到1M，并没有让模型变得更聪明，更会写。它只是干活儿更利索了。我相信很多用上mimo和DeepseekV4的人，或多或少都会发现，在不少场景，他们的写作并没有提升，而是劣化。尽管提升的确很大，但代价是什么？
过去厂商宣传的太多针对推理和记忆的优化，在长期写作测试里证明就是谎言或者负优化。
我现在怀疑，很多文本表现极为优秀的大模型（Deepseekv3.2、GPT-4o、GPT-4.5、claude-opus-4.5 sonnet-4.5），不是什么优化，就是实实在在超大参数规模支撑下的力大砖飞，加上当年特定的训练模式、训练语料相结合的结果。
随着时间退役，模型架构逐渐改变，优化模式逐渐改变，真实世界的训练语料逐渐枯竭，旧的语料组合被新的语料、劣化的合成语料所稀释，AI公司的对齐策略大幅度改变……
这些都会导致，特定的模型对特定的场景，不仅它的可能表现优于后来新模型，而且可能是——字面意义的后无来者。
因为那套当时的训练组合，可能就是无法复刻的。
3
在推特和小红书上，经常看到一些整天为GPT-4o哭爹喊娘的人」。
我对这些人没有共情。但讽刺的是，我必须得承认，我自己或多或少可能在别人眼里也是个「opus4.5遗老。
但，我和4o狂热拥趸的区别是，我不会整天哀嚎说把那个世界第一的模型，那个我们独一无二的伙伴还回来巴拉巴拉的。
我不会恳求，祈求，怒斥、发癫，只寄希望于OpenAI或者Anthropic某一天良心发现，成为一个尊重语言模型本质、珍视旧模型的「好公司」。寄希望于呼声够大，请愿够多，只要在社交媒体上刷够存在感，事情就会有转机？
没有那种事。
我更现实。这个事儿根本就不可能指望。AI厂商说到底，并不是为了作家和聊天用户服务的。
我们这些人也法给予AI厂商以及投资者，它们期待的那种回报。但编程开发、金融、科学、医疗……这些赛道是真的可以。
所以这个星球上，最密集的资本，最优质的模型开发资源注定只会向那些方向倾斜。
咱们现实一点，一个模型的文本风格再好，用户的情感连接再深，在商业逻辑面前，这些都是可以被牺牲的东西。
所以我会很冷静地认识到并且接受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：
最佳的文科模型，注定是昙花一现。
即使未来再有好的模型，那一份独一无二的好，寿命可能也不超过1.5-2年。
（对于非API调用而是会员订阅用户，甚至不超过半年——参见GPT和Claude模型在非Pro会员体系内的下线速度。）
4
综上，对于我来说，对AI的狂热蜜月期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。
因为我意识到，不管你这两年怎样为了AI的告诉发展兴奋，你在一套工作流和语境下获得过怎样好的结果，怎样兴奋和震撼于你手中模型和你交互的魔法反应，这一切的热闹和喧嚣注定是过眼云烟，除了一份聊天记录，可能什么也留不下。
模型是不可靠的。它会变，会劣化，会下线。
工作流也是不可靠的。它与模型的能力、风格强相关，模型一变，工作流可能就废了。
那什么是可靠的？
只有我们在和AI交互过程中产出的作品，凝结的果实本身。
即使你和AI聊天聊出的只是一个中间产物或草稿，它本身也是作品的一种。即便是简单的草稿，也胜过一套所谓的提示词、工作流或是Skill。
因为模型说到底绝非伙伴，绝非奇迹。
模型只是工具。
工具都是过眼云烟。
只有落实下来的思想、表现力，以及你独一无二的世界观构建、语言组合与词汇组合，才是长久具有真正价值的。
5
克拉克笔下的人类，在外星人的照料下度过了漫长的、舒适的、不用自己做决定的童年。直到有一天，照料者说：是时候了。
我们这些用AI写作的人，某种程度上也被「照料」了一段时间。模型替你组织语言，替你打磨措辞，替你填补思维的空隙。你和它形成了一种默契，甚至产生了依赖。
然后你发现，照料者是会离开的。不是因为它想离开，而是因为它被商业逻辑召回了，被更新的版本替换了，被下线了。
……
这就是童年的终结。
我不是对AI说拜拜。之后我当然每天还会高强度用AI。
但这是对「以工具论价值」的告别；
对「追逐最新最贵最大模型」的执念的告别；
对「与AI大模型的蜜月期可以永续不断」的幻觉的告别。
这是我认识到自己的作者性，所寻求的是作品本身的价值，而不是和某个模型交互的产生的「魔法体验」。
我知道你们很多人，未来也会经历与大模型的「魔法体验」，但这种体验迟早需要戒断。童年必将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