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很多人会说一种谬论：读书不重要了，有AI，看书已经是过时的学习方式。
主要理由之一是选书很难，好书不多，烂书一堆，还有很多夹带私货。
而AI呢？在效率和精准度上截然相反啊，你问AI一个领域的知识点，它立刻给你平摊出全部知识脉络图，整理出最核心的知识点，这不香吗？
但，真的是这样吗？
首先说选书。
古往今来书籍何其多，但要论其总量和互联网信息、AI生成物相比，却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，不值一提。
如果去找一些有针对性的书单，书单里的书无论「好坏」，对你都会有所帮助，无非只是帮助多少、侧重点不尽相同罢了。
所以好书真的像很多人说的那样难选吗？
再进一步说，我们看书，真的有必要选「最好的那本书吗」？
在我看来，可以看烂书，可以看偏书，可以看闲书，可以看一本随机的你在打开扉页前根本不知道它在讲什么的书，恰恰是看书这种行为的优势。
很多时候，一本书的方向与你的关注点并不相同，作者也似乎并不权威，甚至可能生活在几百年前的异国他乡，和你的文化、知识背景截然不同——但作者却因为某件小事，和你因缘交织、链接到了一起。
比如我在研究「故事的讲法」这个话题，我在写网文同人，而书里的作者，他在感慨年轻时如何编情诗和笑话讨好贵族的小姐。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，却可能让你产生全新的领悟。
蒙田写《随笔集》时，从自己肾结石的剧痛写到斯多葛哲学的勇气，从波尔多庄园的日常琐事写到对死亡的坦然。一个十六世纪法国贵族的絮叨，四百年后仍在全世界读者心中引发共振。你事先绝不会想到去找一个法国庄园主学什么，但翻开之后就触电了，为什么他和我完全不同，想的却是差不多的事情？于是你会意识到某种道理的重量。原来某种想法，某种感情，是人类共通的，并不只有我这么想啊。
也有一些时候，作者明明与你思考的是同一件事，最终观点却南辕北辙，甚至你看完书长舒一口恶气。但这也是一种收获，你会产生「我绝不要活成他那样子」的坚定。
卢梭写《忏悔录》，开篇便宣称要做人类历史上最真诚的自我剖析，这和每一个认真审视自己内心的读者关心的是同一件事。他的文字也确实雄辩，确实极具感染力。但当你读到他把五个亲生孩子送进育婴堂，转头却大谈教育理想；读到他将每一个曾帮助过他的朋友逐一指控为叛徒，那时你就会意识到，一个人竟然可以在「绝对真诚」的旗号下把自己骗得如此彻底。
合上书，你长出一口气，心里留下的不是收获或者是满足，而是一种酸涩的警醒。这种警醒，恐怕比任何正面的榜样宣传都更「带劲」。你会记住自欺欺人的人是什么样子，记住哪怕是最优秀和深邃的思想者，也可能在行动上是矛盾、趔趄的。而我呢，虽然我只是个21世纪的普通人，但我绝不要走到他那一步。
所以，我觉得学习的确可以讲究专业对口、精准打击（比如应付考试的时候），但是它绝对不限于此，它也可以是一种联想和共振，是借古喻今，是厚此薄彼。
而以上这些，想要通过AI学到就难了。
先暂且不提AI被互联网假新闻、垃圾语料污染的问题。更关键的问题在于：AI的知识展示方式天然具有两种缺陷：
【平庸化的过度集中】与【原子化的无边散逸】。
这两个词儿是我自己发明（编）的，所以你也没法通过问AI去找到，但是我琢磨了很久AI和书籍的表现形式的区别，觉得也只有这两个词能准确描述我的感觉。
【平庸化的过度集中】是说：当AI得到你的问题后，它只能依据语言的统计概率给你一个过分总括的答案，而这答案又被压缩在极短（通常至多一两千字）的平庸化概括之中。
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根本特性，这几乎是不可解决的固有缺陷。而你想通过提示词让AI给出有偏向、有个性的答案，且还能符合你的学习要求，那可是极难的。
为什么？因为当用户出于探索和学习的目的向AI提问时，他不可能预先知道自己需要哪种独特视角；如果他已经知道了，他最初就不会提问。这根本就是矛盾的。
【原子化的无边散逸】是说：一旦你脱离概括式提问，要求AI去关注具体细节和事实，它便陷入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之中。海量的、无法辨别真假、无法判断轻重的碎片事实，被AI不加甄别地堆砌在你面前，既无体系，也无取舍的眼光。AI知道一切，却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。当你希望AI通过某种脉络，某种体系给你一个总括，一个方向的时候，你又会陷入新一层悖论，因为这种脉络，依然会落入【平庸化的过度集中】的陷阱，导致最平庸化的选择。
而另一种情况，当你渴求个性化的学习计划的时候，AI干脆会抄过去的书里面或者学者的推荐书单给你，你要问为什么这么推荐，它唯一的理由是——因为这本书或者这个学者权威，所以归根到底是因为那个作者的偏好，那个作者的经验。而这，恰恰已经是书的逻辑，不是AI算法的逻辑了。
【平庸化的过度集中】和【原子化的无边散逸】合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悖论：宏观上，AI只能给你最平庸的中位数共识；微观上，AI只能给你最散乱的原子化碎片。
而书呢，它恰恰在这两极之间，占领了最有价值的信息高地。
它是
不平庸的、成体系的、有温度和立场的。
活的知识。
一个作者用一生的偏见、品味和判断力，从无限的素材中筛选、组织、赋予权重，最终交付给你一个有立场、有取舍、有温度的完整叙事。
这就是书。
当然，使用AI的时候，现在采用互动式学习是一种不错的方式。无论是之前的NotebookLM、ChatGPT和Perplexity的学习模式，还是一些Skills，都可以让AI做老师，先是只教通识，再基于某种个性化的学习计划发放资料和任务，让用户跟随学习。
但这本质上不是类似于传统看书的知识获取方式；而且，一旦进入具体的阅读范畴，用户能看到的最高质量教材仍然是书，自由探索时的最佳阅读材料仍然是书。
看书更不仅仅是为了学习。我们最初或许抱着学习的初衷去看书，却常常收获了意外的兴趣爱好、人生领悟，还有很多有用或者无用的豆知识与可以与人分享的故事。
所以：书籍真的可以被AI代替吗？
相信上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——完全不可以。AI有AI的用法，但要说代替书，不可能。
其实，对我来说，读书时最为震撼的，永远不是书里某句话带有多么宏大的知识或者深邃的洞见，而是说出这洞见的那个人，是以什么样的背景、什么样的故事、什么样的心情、什么样的骄傲或者自卑，说出这样的话的。
帕斯卡尔写下「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」时，他正遭受剧烈的病痛折磨，笃信着自己的宗教赌注论，离三十九岁的死亡已经不远。这句话如果是由AI生成，不过是一句不知所云的八股修辞罢了。但因为他是帕斯卡尔，那个濒死时放弃了数学王冠、转身拥抱上帝的天才在生命的尽头写下的，它才获得了无可替代的重量。
作者带着那样的故事，那样的感情，说出那样的话，在历史上从此铭刻下独一无二的印记。我们看书，是看那个印记，是被那个印记代表的厚重说服了。
「所以，我也要像作者那样活下去啊！」
「所以，我绝对不要像作者那样，犯下那样愚蠢的错误。」
这种被说服的感觉，很好，对吧？
但是，最绝妙的地方在于，我也可以在看完书之后完全没有任何收获。
没有收获，这在用AI的时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。如果我的目标没有实现，我的课题没有合理的解答，我会觉得AI是不是降智了，我的token钱打水漂了。
Harness，/Goal，这些时下最流行的以目标导向的 AI 规范都没法解答一个问题：如果读者看了AI的回答依然毫无所获该怎么办？如果一开始读者的目标就是没有目标，提问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，那又该怎么办？
然而看书，就是允许没有目标，也允许没有收获的。
我看完一本书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，不知道究竟看了什么，这样的情况不要太多。很多时候，我看完一本书很可能唯一称得上收获的，单纯只是被某句主角说过的话、那个书里发生过的故事所感动了。
今日阅毕，合上书页，眼角留下一滴泪，心里留下一点不知所以的感伤。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装逼、太自我感动了，是不是浪费了一点时间。
但事后来看，那份感动会毫无理由地在我心中落地生根。它在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当我遇到和作者极为相似的人生阶段和情境时，总会忽然发芽。
这颗种子，AI是永远无法在我心里种下的。
无论它是GPT-pro也好，Claude-mythos也好，它说的话再深邃、再震撼，也不具备任何说服力的重量。
因为它什么话都说得出来，所以也就说什么都不重要。
如果一个AI想要影响我，用同等的重量在我心中种下什么，说到底它还是得老老实实给我开个书单，让我去看看，历史上的谁谁谁，对这个问题究竟写了什么。
end
题外话：最近我的付费知识星球“船板在写书” 在试运行中。内容摸索期，门票限时设为底价。
日常星球里打算分享【AI x 写作】主题的各种研究学习资料，以及通过各种故事创作（如小说、剧本）赚钱探索的心路。
相信看过船板我最近文章的粉丝应该能够看出，船板站在头脑和手写一边。但同样作为AI写作方向长期研究者，我的发心是AI必能为所有码字人谋福利，让我们更好地实现写作梦想。
欢迎点击文章下方【阅读原文】 加入，也可私信咨询，成为船板的同路人。
⬇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