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不安感非常强。
X 上全世界的 AI 爱好者在欢呼，国内的AI自媒体在欢呼，今天是谁赢了谁又被碾压了，明天又是谁家大模型发布变成原子弹爆炸的时刻了，奥特曼达里奥都不敢相信瘫软在椅子上。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，人形机器人走秀翻跟头递咖啡，台下人山人海。
这些信息按说该让人兴奋，可我感觉不到。我看到的是什么呢，一个正在走向繁荣的世界吗？我觉得更像一群人围绕着「终将繁荣」的幻梦入了迷。
想了很久，我和狂欢的人在想的事情有什么不同？可能是他们都默认了一件事，技术赢了，就等于「我们赢了」。可是这个「我们」，指的到底是谁啊？
看了梁文锋那份四小时会议实录的整理，我的不安反而更重了。
我对梁没有恶感，发展AI本身不为赚钱，不打价格战，说自己怀着对世界很大的善意，这话我信，我认为也没什么作伪的必要。实录里把通往 AGI 的路线图，从语言模型到思维链，到 Agent，到持续学习，到自我迭代，最后一格是具身智能，走进现实世界，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但我把这路线图看了几遍，发现上面没有普通人的位置。硬要找的话，就只有一个词儿比较适合大家，那就是燃料。 现在越是狂热的那一批AI信徒，越是梁圣和AGI和银河大星炬的燃料，牺牲大家，照亮人类下一百年的未来，是不是这个感觉？
梁文锋的讲话实录里还有句很平静的话，说公司一半的核心研究员，最重要的人，现在在标数据。这个行业最顶尖的头脑，工作是把沙子一粒一粒挑干净喂给模型。顶尖头脑尚且如此，屏幕前欢呼的普通人，在这条路线里算什么，不难想象。
我们无可避免地在给别人绣嫁衣。一针一线，日夜赶工，绣得越漂亮，越是别人的。可从前绣嫁衣的人心里是苦的，知道自己在耽误自己；今天绣嫁衣的人是兴高采烈的，觉得自己在参与历史。可是婚礼那天的宾客名单上，未必有绣衣裳的人。
有人会说，这是黎明前的投入，等技术成熟了，好处会落到每个人头上。每次技术革命都有人这么讲。一八四几年的英国，全国上下都相信铁路就是终局，中产阶级把毕生积蓄投进铁路股票，议会一年批出几千英里的修建计划。铁路后来修成了吗？修成了，也确实改变了世界。可是当年砸锅卖铁入场的那一代人，大多数血本无归。
技术的终局是真的，跟你这一代人能不能领到好处，从来是两件事。好处最终会到来，但负债和破产总是来得更快。死在前边的人无声无息，只是你不见他们死，则一律归为必要的牺牲，直到你成也为被牺牲者，客服、翻译、插画师、刚入行的程序员，这些岗位正在一批一批地消失。
这些岗位养活的不只是一份收入，还是一个年轻人进入社会的楼梯台阶、一个中年人喘口气的余地。现在，楼梯是先拆掉了，说好的电梯还停留在图纸上。一代人耽误的青春谁来补偿，没人说得清楚。
我知道，有人会说，你应该往好的一面去看。就算这一代人垫了钱、丢了工作，熬过去，等满街跑的都是机器人，有机器人保姆、机器人护工、能谈恋爱的机器人，总归是好日子吧？
巧得很，这「好结局」，早就有大师在故事里预言过了。
一九〇九年，还没有互联网、连收音机都没普及的年代，英国作家福斯特写了一篇《大机器停转》。他笔下的未来是：每个人住在地下一间六角形小房间里，一切需要由「大机器」供给，人和人只隔着屏幕交谈，当面见人被认为是粗鄙的、没必要的。
小说里的儿子对母亲说，妈妈，你来见我一面吧，我有话想当面讲。母亲觉得莫名其妙：屏幕上不是看得见吗，何必坐飞艇跑一趟呢？到小说后半段，人们开始对着《大机器之书》祷告了。没有人强迫他们跪，是人们自然而然跪下去的。
对于机器，从一开始「单纯当做工具」，到后来成为信仰，只隔了一代人。 今天我们重读这篇东西，不觉得冒冷汗吗？像，太像了，屏幕代替见面，投喂代替寻找都应验了。至于对机器（AI）的顶礼膜拜，这样的人我在网上天天见。
福斯特写的还比较保守的，我们还可以看看阿西莫夫的故事，更有味道。在他小说《裸阳》里的索拉利，是当时人类文明发展到极致的结果。全星球两万人，两亿个机器人，人均一整片庄园，一切劳动由机器人代劳。只是代价呢，人和人渐渐老死不相往来了。
索拉利人把交往分成两种：一种是「观影」，隔着全息影像谈话，随时可以，很体面；「见面」，本人到场，被视为一件令人「极为恶心」的事。你没听错，是「恶心」。
夫妻住在同一片庄园的两端，尽量避免碰头，生育必须按配额执行，像交作业。孩子生下来送进抚育场，机器人带大。到两万年后的《基地与地球》，人类重返索拉利，发现那里的人干脆把自己改造成了雌雄同体。因为生育是他们和另一个人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瓜葛，哪怕这一点残留，他们都嫌弃。全星球剩下一千来人，每人是自己领地上的神，机器人环绕，终生不见同类。
（图：基地与地球，小时候看的就是这套书，印象极深。网上找的图凑合意思一下）
这个故事和后来许多普通的赛博朋克或者反乌托邦故事不同的是，没有什么激烈的事变、战争，没有大坏人没有暴君和阴谋， 人类变成这样的每一步都是自愿的，每一步都更方便、更舒适、更高效，都是进步。
人和人的密度，就在一连串的「能省则省」，「这样更方便」里，从村庄的鸡犬相闻稀释到塔楼住宅里原子化的个人，再稀释到仅靠屏幕见面，到配额化见面，最后稀释到去社会化、非人化。省下来的那些「麻烦」，仔细琢磨琢磨，原来，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吗？
关系消失了，属于人的尊严与岗位，也消失了。承诺中的新世界和新经济，很大概率也非你所想象的那样，也不是为你准备的。
在那个被反复许诺的AGI和具身智能的世界里，普通人可能并没有位置。技术革命越发展，普通人入场的门槛就越高。没有巨大的资本，没有体制里的位置，没有稀缺的资源，你就分不到科技进步的成果，连给它当燃料的资格都是暂时的。
有太多迹象证明，明明大家在AI面前是平等的，是被赋予平权的，但是我们去往美好未来的顺序和优先级并不会平等。 因为 AI 在解放普通人的生产力和人生理想之前，会先把本来不必干掉的岗位干掉，把本来不必消除的人际关系消除。等一切都拆完了，坐下来享用成果的，也就不过寥寥数人了。人家说我不是给你票，是你从一开始就没上船，你早溺死在船靠岸之前了，怨谁呢。
未来有没有这种可能？我觉得，非常有可能。
索拉利星上最后剩下一千个人，每个人拥有一颗星球的富足，周围是无边的机器和无边的空。如果那真是终点，那么请记住：那一千个人里，不会有你，也不会有我。那时候的我们，是在前面那两万年的虚空里面，来自中古时代的太空垃圾。
还是把目光收回来些吧。